意大利“快时尚”战争：从罗马血案到普拉托的“衣架战争”

意大利 - Ekhbary News Agency

意大利“快时尚”战争：从罗马血案到普拉托的“衣架战争”

意大利的普拉托地区，一个以纺织业闻名于世的城市，正成为一场残酷的“快时尚”战争的中心。这场战争不仅涉及商业竞争，更蔓延至暴力犯罪，甚至升级为流血冲突，其根源在于中国境外黑帮在欧洲的地下势力扩张，以及对利润最大化的无情追求。近期在罗马发生的双重谋杀案，被认为是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达到高潮的标志，而其震源地则在托斯卡纳大区的普拉托。

这起发生在罗马皮涅托（Pigneto）街区的血案，让人们将目光聚焦于意大利社会中一个日益受到关注的群体——中国境外犯罪组织。当张大勇（Zhang Dayong）和龚晓庆（Gong Xiaoqing）这对伴侣最后一次回到家时，冷血杀手已在家门口等候。四月的一个深夜，至少六声枪响划破了罗马的宁静，子弹无情地击中了受害者的头部。监控录像记录下了一具倒在公寓楼布满涂鸦入口前的尸体，随后被闪闪发光的金色急救毯覆盖。

直到今天，这起针对这位53岁男子和38岁女子的谋杀案的动机仍然是个谜。凶手似乎步行逃离现场，至今仍逍遥法外。然而，调查人员对此案的定性却毫不含糊：罗马这个荒凉的角落，紧邻着高架公路的水泥柱和电车轨道，是四月发生的一起黑帮谋杀案的现场。此案的发生，再次将“黑手党”推上了意大利民众谈论的风口浪尖。但这次的焦点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意大利黑手党组织，如科萨·诺斯特拉（Cosa Nostra）、卡莫拉（Camorra）或‘Ndrangheta，而是与海外华人相关的犯罪团伙。人们普遍认为，“中国黑手党”（mafia cinese）是这起血案的幕后黑手。

这起发生在罗马的双重谋杀案，是数年来在欧洲华人社区中持续不断的暴力冲突的顶点，冲突形式包括人身攻击和纵火袭击。自2024年以来，这场冲突愈演愈烈。而它的起点并非罗马，而是托斯卡纳一个鲜为人知的城镇——普拉托。

普拉托，这座拥有近20万人口的中世纪城市，是意大利纺织业的重要中心。60岁的普拉托首席检察官卢卡·特斯卡罗利（Luca Tescaroli）对事态的发展了如指掌。他上任仅一年多，却已亲历了比许多同行整个职业生涯还要多的案件。在他这位前反黑手党检察官履新之际，这场冲突便在他的管辖范围内爆发。

普拉托约有3.2万名华人居民，实际数字可能更高。自19世纪以来，这座城市一直是欧洲纺织业的重要基地。当20世纪90年代末全球化使普拉托陷入经济危机时，数千名中国人涌入了这个城市，接管了闲置的工厂。最初，他们大多来自中国南方浙江省的温州。温州人以其创业精神闻名，即使在文化大革命的动荡中也未曾磨灭。自20世纪80年代起，怀揣着经济成功的希望，并受到中国对外开放的鼓舞，成千上万的温州人踏上了前往海外的道路。在普拉托，他们拯救了这座城市免于经济崩溃，并将其打造成了欧洲最大的“快时尚”中心——生产快速、低价的“意大利制造”服装。据市政府估计，该市的时尚和纺织业仅出口一项就带来约20亿欧元的年收入。如今，当地大多数时尚公司已归中国人所有。

然而，围绕着这笔巨额财富的战争已经打响。“在中国社区内部，竞争激烈的犯罪企业家之间爆发了一场冲突，包括谋杀、未遂谋杀、纵火和敲诈勒索，”特斯卡罗利表示，“这场战争始于普拉托，但现在已蔓延至全国乃至国际层面。”

在罗马遇害的两人中，其中一人几年前也居住在普拉托。张大勇被认为是华人黑道中“老大中的老大”——意大利媒体对张乃忠（Zhang Naizhong）的这一描述。一张警方照片显示，他目光犀利地盯着镜头。2018年，张乃忠因涉嫌领导一个类似黑手党的组织而被捕。根据起诉书，该组织主要在意大利活动，但也涉及法国和德国，并控制了普拉托时尚中心周边的物流。起诉书中包括敲诈勒索、高利贷和贩毒等罪名。

尽管调查早已结束，但针对张乃忠——他目前已获释——及其57名同案被告的审判尚未开始。在此期间，这位所谓的“老大”及其同伙却成为了攻击目标。在罗马命案发生前的几个月里，发生了一系列暴力袭击和纵火事件，主要针对物流公司，其中包括数家可追溯到张乃忠名下的企业。

大多数袭击事件发生在托斯卡纳地区。今年二月，不明身份的肇事者在普拉托及周边两个市镇的三家物流公司地点遥控引爆了燃烧装置。其中一家被袭击的公司与张乃忠的儿子有关联。几周后，巴黎和马德里附近也发生了类似的火灾。意大利报纸《共和国报》（La Repubblica）已记录了自2024年6月以来，在普拉托及邻近市镇发生的共计15起暴力事件。

“冲突的核心在于运输材料和生产衣架的价格战，”首席检察官特斯卡罗利解释道。这项业务往往在地下进行：“普拉托存在一个与合法商业体系并行的非法商业体系，”特斯卡罗利说。

那么，究竟是谁敢于挑战这位“老大中的老大”的权威？张乃忠对此保持沉默。在回应媒体问询时，他的一位律师表示，张“不接受采访”。但他确实表示，他的客户与罗马的谋杀案无关。

当局发现，要渗透到海外华人的地下世界极其困难。仅语言障碍就常常成为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在对张乃忠的调查中监听到的电话交谈中，至少识别出了六种不同的中国方言。特斯卡罗利将其描述为普拉托华人地下世界周围一道“缄默的墙”（wall of omertà），这个词通常用来形容意大利黑手党遵循的沉默法则。

然而，检察官设法部分打破了这堵沉默之墙。第一个开口的是企业家张梦（Chang Meng Zhang），据意大利媒体报道，他曾以极低的价格为普拉托的时尚公司生产衣架。他在2024年7月的一次残酷刀袭击中险些丧生，随后开始与当局合作。

“我们成功打破了沉默。现在有五位企业家和154名工人正在与我们合作，”特斯卡罗利检察官自豪地说。他将此归功于他的沟通策略，包括发布详细的新闻稿，向公众通报这场冲突——当地媒体已将其称为“衣架战争”。“我们希望向所有相关人员——尤其是华人社区——表明我们的存在，”他解释道。这似乎已产生了预期效果：特斯卡罗利透露，甚至张乃忠的儿子也主动联系了普拉托检察官办公室。

这些举措可能改变这座城市乃至整个经济体系。普拉托的华人社区是该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们经营的企业构成了该市的经济支柱——尽管其经营方式常常存在争议，甚至超出了“衣架战争”所揭露的范畴。

特斯卡罗利形容存在一个“平行的经济体系”，其成员为了利润最大化不择手段，几乎不受任何法律约束。他提到，服装生产的原材料通过一种税务伎俩，从中国经由东欧免税运抵普拉托及意大利其他华人工厂。数百万欧元的利润通过非法银行和加密货币平台流回中国。工厂里充斥着猖獗的非法劳工。快时尚产业的核心原则是：通过最低的生产成本实现最高的利润。而代价则由他人承担。

30岁的巴基斯坦人阿提克·穆罕默德（Attique Muhammad）表示，羞耻感是他最无法忍受的。比每天14小时的工作（包括周日），每次只有10至15分钟的短暂休息更甚。比冬天刺骨的寒冷，让他不得不穿着外套在缝纫机前工作更甚。这一切都无法与无法供养在巴基斯坦的父母和妻子的感觉相比。“他们让我找份新工作。但我首先需要钱来租个新房间，”他声音中充满了悲伤。

这位身穿仿冒Dior T恤、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的巴基斯坦男子，正在带领人们参观他曾工作过的红砖厂房，那里尘土飞扬的缝纫机在刺眼的日光灯下闪烁。穆罕默德掰着手指计算：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拿到工资了。大约四周以来，他和同事们一直占据着这家工厂。他的前老板是一位中国人，在当地卫生部门例行检查后不久，便突然消失了。“他把最有价值的机器装上面包车就开走了，”穆罕默德回忆道。

“Apri e chiudi”（开业与关门）是普拉托最无良的中国公司惯用的伎俩。一旦面临官方检查的处罚，或者拖欠意大利税务部门的债务过高，公司就会关门，然后很快以一个代理人的名义重新开业。

穆罕默德就是这些工厂里的劳工之一。过去，中国企业家几乎只雇佣同胞，但如今，许多来自南亚的低薪工人也坐在缝纫机前。穆罕默德说，他从15岁就开始缝纫衣服，先是在巴基斯坦，然后是土耳其。期间，他曾在德国巴伐利亚的一家意大利餐馆短暂工作。“德国很美，”他笑着说，操着流利的德语。他认为德国比意大利好，部分原因是那里的空气比他家乡巴基斯坦旁遮普的空气要凉爽得多。在德国的避难申请被拒绝后，普拉托成了他的B计划。他知道工作会很辛苦，但能保证获得报酬，帮助家乡的亲人，并在欧洲缓慢地建立未来。他每月通过轮班工作能赚取约1600欧元，他的“老板”（capo）还在工厂附近为他安排了住处——一个与十多人合住的公寓。然而，当老板消失后，公寓的供暖和电力也被切断了。

今年七月，穆罕默德决定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和许多其他工人通过罢工、示威和占领工厂等方式，反抗工厂主。他们得到了当地一群年轻意大利人的支持。

22岁的历史系学生阿尔图罗·甘巴西（Arturo Gambassi）从工厂一角走了出来。他在这里和工人们一起过夜，工人们睡在地铺上的床垫或靠垫上。甘巴西是Sudd Cobas工会的成员，该工会的旗帜悬挂在工厂入口处，上面写着：“工会拥有力量。”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条件竟然存在于距离佛罗伦萨这个世界著名旅游胜地仅20分钟路程的地方，”来自托斯卡纳首府的甘巴西表示。

在普拉托，大约有20名青年男女成功动员了部分被剥削的工人。由于罢工，其中几十人获得了正式合同。

“我们正在与剥削作斗争，”甘巴西说，“我们希望为这些工人争取到应有的权利。”这场“衣架战争”不仅是商业竞争，更是对公平劳动条件和基本人权的呼唤，它在意大利这个时尚产业的中心地带，揭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黑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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